写点生活|回忆外祖父母二三事——一场火灾的故事

潮新闻客户端胡志浓

我的童年是在外祖父母家度过的。幼小时，因无祖父母帮忙照看，就常由外婆带在身边（因我父亲是祖父母的老来子，我出生时，祖父早过世多年，而祖母也在我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）。等到入学的年纪，又因为上学的缘故整六年生活在他们身边。于我而言，外祖父母就像这世上我的另一对父母，共度的漫长岁月，很有些往事可以回味。

我外公退休前是慈溪一家国有米厂的正式工人，拿着“铁饭碗”，吃着商品粮。上班路远，也只偶尔回家，家里百事不管，只我外婆一人照顾。所以从生活经验上来讲，不及外婆。

才上小学时，有一回我外婆去了菱池（地名）她母亲家里（我太外婆长寿，活到九十来岁），只我与外公两人在家。外婆养了几只小鸡，嘱咐外公晚上要喂些谷米。那天突然断电，外公就点上了蜡烛。吃罢晚饭（外婆出门前准备好的），外公大懒差小懒，就让我拿着蜡烛去他床尾的大麻袋里拿些米来喂小鸡。我当然乐意，一只手擎着蜡烛，昏暗中走到里屋外公床尾，一手解开那麻绳袋口准备拿米……我其实自小平衡能力就极差的，到现在也如此，一只手端着盘子，但凡目光不及，就端不水平，总会洒出汤汁。于是我闯祸了，一手解麻袋的时候，另一只手上擎着的烛火碰到了外公床尾的蚊帐，一下子着起火来。那火因为是由蚊帐中间一点而起，开始像一个吐着火焰的大火圈，在黑夜里竟出奇地好看——到底还是小孩子，我这时不知怎么不先想着害怕，还想起了哪吒的风火轮和马戏团！但马上反应过来，不好了，着火了！马上大喊外公。我外公人很高大，但向来性子不急，应了一声，也不急跑，踱着步子来了。那蚊帐本来就易燃，等他走到看时，已经火势熊熊了。外公又急踱去到灶台边上，看到旁边一只装满水的大水桶，拎起来，朝着那大火就整桶泼了过去。火势小了点下去，可只一瞬，火又大起来了。幸好门口有个接着天落水的大水缸，外公来来回回拎了水就往里泼。很快，后面的邻居从外公家的屋顶上看到了青烟，也纷纷过来看情况，合力之下，终于把那火给扑灭了。

我自觉闯了大祸，缩在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，心里惴惴不安，诚惶诚恐。但外公竟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，还怕我受了惊吓，反复哄我安慰。现在回想起来，也仍觉得外公待我太好了！

火虽扑灭了，但一片狼藉。外公的床已经一塌糊涂了。蚊帐全着光了，屋顶也熏黑了，他的垫被盖被都被火着过了，好在经过抢救，倒还有大部分幸存。那天我想外公也束手无策了，不知从何收拾起。他把这几条着过的被子拖到室外，泼了几桶水，把火熄灭。好在外婆的床还安然无恙!我们祖孙俩就在外婆床上胡乱睡了一晚，等待着黎明与外婆的到来。

谁知第二天起来，外面的几条被子竟不翼而飞了。我外公说难道被小偷偷走了吗，着过火的湿被子也有人偷啊！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，这让我们祖孙俩更觉凄惨了。

到了近中午，外婆终于回来了。才走出两天，家里已经面目全非了！外公还迫不及待告诉她，本来被子只烧掉一小部分，谁知早上起来发现被偷走了！还有这种小偷！并手指给外婆看，原本是放在这里的。外婆看了看地上残留的还有一点灰烬，又好气又好笑地道，不是偷走了，是着完了！

原来被褥着了以后，里面都是火星，外公只泼了点水在上面，表面火是灭了，实际里面还有燎原的火星在。虽并没有熊熊之势，但经过一晚的蔓延，几条残被都成了灰烬。外公又问，那着过总有灰的嘛，灰去哪了。外婆看了一眼外公，说外面有没有风，风吹过来，吹之开哉（吹走了）！

我外婆个子娇小，看上去弱不禁风，但是人很能干，做事总很有办法（几个子女给她起了个绰号叫“老科学”）。有外婆在，外公听指挥就可以了。经过大半天，一切收拾停当了。好在着的都是床上的被褥蚊帐，床架和屋顶只表面熏黑了点，并不影响。

但这个火灾后面还有两个故事，一个是私房钱的故事，一个是蚊帐的故事。

先说私房钱的故事。外婆回来以后，收拾前先去看了床底下外公的一双不常穿的棉鞋。谁知外婆拿起这双棉鞋，外公着急了，说拿他棉鞋做啥。外婆说灰擦擦，外公来夺走他的棉鞋，不让外婆擦。两人你争我夺好不热闹。最后真相大白了，外公藏了点私房钱在一只棉鞋的鞋头，而凑巧外婆也藏了点私房钱在另一只棉鞋的鞋头。大概都觉得这双棉鞋平时不穿，放在里面不易察觉，比较保险。（外公好酒，私房钱是为了买酒，外婆好烟，私房钱是为了买烟）。但我后来想想他们也太大意了，就不怕被老鼠叼走吗？！

再说蚊帐的故事。因为我的不当心，蚊帐被烧，我母亲很不过意。特地买了一顶厚实的蚊帐作为补偿。外婆说先用用，另外买来了，再让母亲把这顶拿回去。后来外公果然买了顶新的来，外婆就打算将这顶换下的蚊帐洗洗，好让母亲拿回家去。那时候浣洗都在河埠头，外婆打上了肥皂后，突然想起家里还有几件衣服也要一起洗洗，于是把那顶蚊帐随手用一块小石头压着，起身先回家。谁知等她回来，那蚊帐连同小石头都不见了！这不可能是被人拿走，肯定是被河水冲走了。外婆懊悔不已，觉得没法向我母亲交待了，恨不得爬到河里去打捞。被人阻止了。她说以后再也不去我家了！（当然，后来还是去的！）

至此，火灾的故事才宣告最终结束。